慕容复国记
一则燕祚再兴的架空笑谈,兼致某个地中海沿岸的平行宇宙
引子
天下苦慕容复久矣。
不是苦他作恶,是苦他执念。
想那姑苏慕容氏,自五胡乱华以降,前燕、后燕、南燕、西燕,起起落落,兴亡如翻饼。到得慕容复这一代,手中既无一城一地,帐下亦无一兵一卒,偏偏还揣着一颗滚烫的复国心,逢人便谈"兴复大燕",说得旁人尴尬,自己倒慷慨激昂。
江湖人士评曰:"此人武功尚可,唯患复国癫。"
段誉叹息,王语嫣摇头,包不同欲言又止,邓百川默默饮酒。
然而——
诸君且住。
倘若天道好还,气运轮转,慕容复当真复了国呢?
这故事,便从一封密信说起。
第一章:应许之地
宋哲宗元祐六年,暮春。
慕容复独坐燕子坞琴房,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舆图——大燕故疆,自辽东至河北,横亘千里。他用朱笔圈了又圈,墨笔改了又改,纸上满是涂抹。
包不同在门外探头:"公子,别画了。再画下去,纸要破了。"
慕容复头也不抬:"先祖慕容皝开国之时,亦不过据棘城弹丸之地,终成大业。吾辈岂可自弃?"
包不同小声嘀咕:"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……"
慕容复充耳不闻。他忽然放下笔,目中精光一闪:"我意已决。空谈复国,终是画饼。自今日起,我慕容氏不再寄人篱下——我要建国。"
"在哪儿?"包不同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慕容复沉吟片刻,指着舆图上一处:"此地。"
包不同凑近一看——辽西走廊,群山环抱中一片荒原。当年前燕龙兴之地,如今荒草萋萋,连个像样的县城都没有。
"公子,那地方现在归辽国管。"
"正因如此。"慕容复冷笑,"辽国内乱方殷,女真崛起在即,天下将有大变。此地偏远,辽人顾不上,女真人看不上——正是我慕容氏的应许之地。"
包不同张了张嘴,想说"不对",却发现公子的逻辑居然有那么一丝道理。
这是他最害怕的时刻。
第二章:流散与归聚
慕容复遣散了"以彼之道还施彼身"的江湖招牌,转而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——
他开始找人。
不是找高手,是找慕容氏的族人。
三百年来,鲜卑慕容氏的后裔星散于天下:有落籍中原改姓穆的,有远遁漠北牧马的,有在江南经商贩茶的,甚至有在西夏当账房先生的。慕容复花了整整三年,派出邓百川、公冶乾、风波恶四处联络,终于编成了一册《慕容氏流散宗谱》。
计得族人两千三百余口。
这个数字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搁在江湖上,是一个中等门派;搁在国家层面,连一个村都凑不齐。
但慕容复说了一句话,日后被刻在龙城新都的奠基石上——
"两千年散而不灭,三百年亡而不忘。凡慕容氏血脉所在,即大燕疆土所在。"
包不同听了,鼻子一酸,破天荒没有说"不对"。
元祐九年冬,第一批慕容族人——三百二十七人,扶老携幼,赶着牛车,顶着朔风,进入辽西荒原。
他们在废墟之上扎下营寨,升起一面火焰旗——鲜卑慕容氏的图腾。
那一夜,风雪漫天。
慕容复立于寨门之上,衣袂翻飞,高声宣读了一篇《复燕告天文》。文辞骈俪,典雅工整,据说是他亲笔所撰,又请苏州一位落魄举人润色过——
文曰:
"维大燕苗裔,流离三百载,筚路蓝缕,不坠先志。今天运循环,时来运转,乃于龙兴故地,重植社稷。自即日起,复大燕国祚,改元'归燕',定都龙城……"
念到此处,寨中族人齐声恸哭。
三百年了。
包不同也哭了。哭完之后说了一句:"公子,咱们现在全部家当,是三百二十七个人,四十头牛,和两车萝卜。"
慕容复面不改色:"够了。当年大卫王起事,不过牧童一人、机弦一条。"
包不同:"……谁是大卫王?"
慕容复微微一笑,不答。
第三章:六日破敌
归燕三年,慕容复的"大燕国"已有族人两千、垦田万亩、筑城一座(土围子)、练兵五百(半农半兵)。
辽国此时已是风雨飘摇——女真完颜部崛起于白山黑水,辽帝天祚帝荒淫无道,边事糜烂。辽西守将耶律大石(非后来西辽那位,此处系架空)本欲清剿慕容复这股"流民",无奈朝廷调令频仍,一拖再拖。
然而——
归燕三年六月,局势骤变。
辽帝终于腾出手来,遣三路兵马合围龙城:北路契丹骑兵八千,东路奚族步卒五千,南路渤海混编军三千。合计一万六千人,兵力是慕容复的三十二倍。
消息传至龙城,满城惶恐。
慕容复却在磨剑。
邓百川急报:"公子,三路大军已在百里之外!"
慕容复问:"风向如何?"
邓百川一愣:"……西北风。"
慕容复又问:"北路军辎重何在?"
邓百川:"据斥候回报,粮草在后军,与前锋相距四十里。"
慕容复放下剑,笑了。
他召集帐下诸将——说是诸将,其实就是包不同、邓百川、公冶乾、风波恶,外加新近投奔的几个鲜卑武士。
"诸位,"慕容复展开地图,"敌众我寡,三面围合,正面硬抗则必死。然三路分进,首尾不能相顾,此兵家之大忌也。吾意——先北,次东,后南。六日之内,逐个击破。"
包不同脱口而出:"不对!六天打三路,每路才两天,这不是……"
"这不是疯了,"慕容复接过话头,"这是唯一的活路。"
第一日、第二日——北路。
慕容复亲率三百骑,趁夜奔袭北路军粮草辎重。西北风助势,火攻大起,粮草尽焚。契丹骑兵失了粮草,军心大乱。慕容复连夜挥师掩杀,以三百骑冲八千众——听来荒唐,但饿了一天的骑兵,战力折半;暗夜之中不辨敌我,自相践踏者无数。
北路溃败。
第三日、第四日——东路。
慕容复马不停蹄,东转迎击奚族步卒。此时东路军已闻北路之败,士气低迷。慕容复命风波恶率百人正面佯攻,自领主力绕至侧翼,居高临下冲击。奚族步卒阵脚大乱,且战且退,退入一处山谷——
慕容复命人堵住谷口,喊话招降。
五千奚兵,降者三千。
第五日、第六日——南路。
南路渤海军闻前两路俱败,主将已有退意。慕容复遣公冶乾持书往说,书中只有一句话:
"北路八千,已为齑粉。东路五千,半数归燕。将军三千之众,欲步后尘耶?"
渤海主将读毕,默然半晌,拔营而去。
六日。
一万六千对五百。
全胜。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江湖上那些嘲笑过慕容复的人,纷纷闭了嘴。段誉听闻此事,呆立良久,喃喃道:"他……他当真做到了?"
乔峰若在世,怕是要仰天大笑。
此役后世称为 "六日之役" ,慕容复以五百破万六之名,载入兵家传奇。
第四章:赎罪日
六日之役后,大燕声威大震。周边部族纷纷来附,慕容复的兵力迅速扩充至万人。龙城扩建,市井渐兴,竟隐隐有了一国气象。
然而树大招风。
归燕七年秋,九月十五。
这一日,是鲜卑慕容氏的大祭之日——祭祀先祖慕容廆、慕容皝、慕容儁诸帝,全国斋戒,刀枪入库,马放南山。
慕容复率百官于太庙行大礼,三跪九叩,庄严肃穆。
就在这一日——
辽国与女真,竟史无前例地联手了。
辽帝恨慕容复夺其辽西之地,女真恨慕容复阻其南下之路。两家素为死敌,却在"灭燕"一事上达成了默契。
辽军两万自西来,女真军一万自北来。
三万大军,趁大祭之日,南北夹击。
斥候来报时,敌军前锋已在三十里外。
龙城大乱。
百官失色,族人奔走。包不同脸都白了——这一次,不是"不对"能解决的了。
慕容复跪在太庙中,尚未起身。
他闭目片刻,睁眼时,目中竟无半分慌乱。
他缓缓起身,解下祭服,披上战甲。转身面对满堂惶恐的臣民,只说了一句:
"先祖在上,今日之战,即是祭礼。"
此役之惨烈,笔墨难尽。
辽军自西攻城,女真自北野战。慕容复两面受敌,兵力捉襟见肘。龙城城墙三度被破,三度夺回。风波恶战断一臂,犹自持刀搏杀;公冶乾身中七箭,倚墙不倒。
最险时,女真骑兵已突入内城。慕容复亲率百人敢死队逆冲——剑折,拔刀;刀断,持矛;矛折,以拳。
邓百川后来回忆此战,只说了四个字:"不忍复述。"
战至第三日,转机出现。
辽军与女真军争夺龙城的控制权,产生龃龉——辽将要求先入城者得地,女真将不允。两军在城北竟发生火并。
慕容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,集中全部残兵,猛攻辽军侧翼。辽军腹背受敌——前有燕军,后有女真——阵脚大乱,溃退西去。
女真军孤掌难鸣,亦徐徐退走。
龙城保住了。
但代价惨重——城中万人,战死三千,伤者过半。风波恶失了左臂,包不同瘸了右腿。满城缟素,哭声震天。
慕容复独立城头,望着遍地尸骸,久久无言。
这一夜,没有人看见他流泪。
但第二天早上,城头多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慕容复亲书的八个字——
"以血为祭,永不再亡。"
此役后世称为 "祭日之战" 。
尾声:故国
归燕二十年。
慕容复五十有二。鬓已星星,目光仍炯。
龙城已非昔日土围子,而是一座雄城——城墙高三丈,周回十二里,市集繁华,学堂林立。慕容复设太学,教鲜卑文与汉文;置军府,练新军三万;修水利,辟良田十万亩。
大燕虽小,却已是辽东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这一日,慕容复独自登上龙城北门,远眺。
包不同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跟上来。
"公子,"包不同气喘吁吁,"不对,该叫陛下了。陛下站这么高,不怕风大闪了腰?"
慕容复没回头,淡淡道:"你跟了我三十年,还是改不了口。"
"改不了,"包不同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三颗的门牙,"叫惯了。"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。
包不同忽然问:"公子,你当年说的那个……大卫王,到底是谁?"
慕容复沉默片刻,微微笑了。
"一个牧羊的少年,"他说,"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也建过一个很小很小的国。四面皆敌,朝不保夕,却硬是撑了下来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?"慕容复望向远方,目光悠远,"后来的事,史书上还没写完。"
风从北方来,吹动他斑白的鬓发。
城下,孩童在追逐嬉闹。有人在唱一首鲜卑古谣——调子苍凉而辽阔,像是从三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传来。
慕容复闭上眼,听了很久。
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——
"到家了。"
野史氏曰:
慕容复者,天龙八部之笑柄也。金庸写他痴愚偏执,走火入魔,终至疯癫,于坟茔之间自称皇帝,令人唏嘘。
然笑柄与英雄之间,往往只差一个时势。
同样是亡国之余、流散之族,同样是四面皆敌、举世嘲讽——有人疯了,有人成了。差别何在?或曰天命,或曰人谋,或曰运气。
但有一点是相同的:他们都不肯忘。
三百年不忘,两千年不忘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,不是刀兵,不是权谋——
是记忆。
——全文终——
注:本文纯属架空戏说,以金庸小说人物为壳,以中东某国近现代史为骨,移花接木,借古喻今,博诸君一粲而已。史实细节多有篡改虚构,考据党慎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