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本纪外传·慕容垂复国记

太元九年，秦师败绩于淝水。

天下哗然。

苻坚大帝——那位曾以百万之众投鞭断流、豪言"我之兵力，投鞭于江，足断其流"的旷世英雄——率师南下，结果被谢玄那帮北府兵打了个落花流水，仓皇北顾，连皇帝袍子都险些留在淮南。

慕容垂在军中听闻此讯，面不改色，心中却已盘算好了第七十二套方案。

垂字道明，小字阿六敦，慕容氏之麒麟子也。

此公前半生，堪称中古史上最高规格的受气包——

二十岁，以少胜多，大破宇文部，班师献捷，群臣妒之。

三十岁，大破段部，威震辽东，太后慕容可足浑氏怒之。

四十岁，以五千破晋军三万，时论以为"慕容垂一出，诸将皆废"，于是诸将联名弹劾之。

兄长慕容评——那位以斗量金、以车载银、聚财无算的大司马——尤恨之入骨，欲借刀杀之。

垂乃叹曰：

"大丈夫立功天地之间，何苦为一家人所迫至此。"

于是单骑出奔，投了苻坚。

苻坚待之甚厚，以为上宾，封冠军将军。

王猛临终，留下遗言：

"慕容垂、姚苌，皆非常之人，不可轻信，陛下万勿以腹心待之。"

苻坚微笑，表示朕意已决，不必多言，爱卿放心去吧。

王猛：……

王猛含恨而终。

其后十年，苻坚待慕容垂如手足，赐宅、赐马、赐金，慕容垂一家吃喝不愁，乐不思燕。

苻坚每逢酒酣，必拍慕容垂之肩，笑曰：

"朕得道明，犹如刘备得孔明，此生无憾矣。"

慕容垂举杯，微微一笑：

"臣愧不敢当。"

心里想着：等着瞧。

淝水之战，慕容垂所部独全。

三十万大军望风而溃，唯慕容垂率三万精骑，从容而退，秩序井然，宛如郊游归来。

路人甲问：旁边那支兵怎么跑得那么慌？

路人乙答：那是秦军。

路人甲又问：那这支怎么走得那么稳？

路人乙答：那也是秦军。

慕容垂在马上，遥望北方燕地山河，忽而想起亡国之恨，想起父兄之业，想起那些年在故国受的委屈——

他长叹一声：

"时机，来了。"

太元十年，慕容垂起兵，复燕国于河北。

苻坚在关中听闻，沉默良久，喃喃道：

"王景略果有先见之明……"

然已晚矣。

慕容垂用兵如神，所向披靡。昔日苻秦诸将，有的望风而降，有的闭城不出，有的干脆弃甲换了百姓衣裳，混入人群，表示老子今日起种地为生。

短短数年，河北、中原大半皆入燕境。

垂年已六旬，须发半白，临阵仍冲锋在前，麾下将士无不用命。

史臣赞曰：

"慕容垂者，英雄之极品，受气之典范，忍辱之楷模，复仇之标本也。蛰伏二十年，一朝而起，天下震动。古人云'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'，垂以二十年证之，可谓加倍奉还。"

垂晚年，有人问：

"您当年在秦国，苻坚待您不薄，您如何忍心反之？"

垂抚须微笑，答曰：

"苻坚待我是真，然燕国者，吾之祖宗基业也。忠有大小之别——忠于一人，与忠于万世之业，孰重？况彼既用我，又防我，既爱我，又疑我，此乃帝王之术，非真情也。吾不过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耳。"

问者默然。

垂又笑曰：

"再者说，王猛早已说穿，苻坚不听，此非吾之过也。"

后记

慕容垂，字道明，五胡十六国时代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英雄。

生于乱世，长于权谋，受尽冷眼，忍辱负重，以六十岁高龄再造燕国，史称后燕。

其一生，如履薄冰而步步生莲，如临深渊而心静如水。

受气二十年，复仇一朝间。

大丈夫处世，不过如此。

燕雀安知鸿鹄之志，鸿鹄亦不屑与燕雀言。

默默蛰伏，待时而动，此慕容垂之道也。